安乡故事 | 消失了的城关镇,忘不了的南门口

安乡头条2019-05-23 07:41:47

▲县政府对面新修建的城市广场

安乡县城关镇,我的出生地。

虽然,2008年乡镇行政区划调整将城关镇与安尤乡合并设立深柳镇,但在我的灵魂深处城关镇依然挥之不去。

客居他乡,偶有同乡相聚,只要对方问起家在安乡什么地方,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城关镇!再具体点∶南门口!真的是故土难忘。

清明时节回安乡,或独自或与儿时的伙伴徜徉在西门口、大河边、大堤上,还有相伴我成长,给予我快乐的南门口,真是人是物非,我还是我,只是从少年到花甲。但斗转星移,城关镇已消失,南门口也不依旧,那破落的景象让人唏嘘不已,思绪的潮水在脑洞里涌动不止……

忘不了这条自北向南流淌的大河,这条安乡人特别是城关镇人的母亲河。上世纪七十、八十年代之前,这条河几乎是人们进出安乡的唯一通道。顺河向南可通达常德、长沙,到了涨水时节,朔河向北可达津市、沙市。在常德还没通火车之前,安乡似乎只有坐船经长沙方可通四海、达三江。

那时的母亲河船只如梭,轮船、机帆船、帆船、渔船,船来船往,百舸争流,河道、码头一片繁忙。

无论是丰收后的农副产品,还是人们日常生活必需的民生物质,都要依托这不大的港口吞吐。母亲河就是当时人们的生命河。

远行的游子返乡都要从这里下船登岸,怀揣梦想放飞远方的少年都要从这登船启航。人们在这里迎接期待,在这里为希望送行。母亲河就是当时人们的希望河。

那时候真慢,去长沙没有直达班,需先坐轮船到茅草街转长沙班,冬季少水河道变窄,运气不好遇到轮船搁浅一路折腾一两天是常事。可就是这样过年时节仍是一票难求。后来有了直达班,再后来有了快班船,出行有了较大改善,但依然很慢。公路交通建设的腾飞,水路客运成了历史。母亲河成了载满人们往事的记忆之河。

四十二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登上南去的轮船开启我的从军之路。那晚,儿时的伙伴彻夜未眠,等着新兵凌晨列队登船,当汽笛鸣响船将启航时,伙伴们齐声高呼我的乳名,为我送行,为我祝福,声震码头。那情那景仿佛就在眼前,令人难以忘怀!母亲河是承载那时人们如烟往事的深情之河。

如今的大河,船码头早已没了昔日繁忙的景象。河面平静的像一个内湖,没有如梭穿行的船只。码头安静的像一座掏空了的废矿,不见进进出出的货物装卸。闸口上依稀可见的标识语“船运沙砾场”,算是对现如今河边码头功能的最好注解。

据说自三峡工程建成蓄水后,安乡就结束了洪水泛滥的历史,抗洪抢险逐渐成为人们的回忆。以前抵御洪水的闸门不再是挡水之职,河堤面修筑了笔直的马路,醒目的标线伸向远方。

堤下过去是未曾相连的土路,晴天一层灰,雨天一层泥,如今也被宽阔的马路所取代。

▲十字街原址

忘不了那时繁华热闹的十字街。自河堤闸门往东不远就是大十字街,儿时的家就在街南边不远民生副食品商店旁的巷子里。记得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十字街有一巨大的跨街宣传牌,那是一幅毛主席视察神州大地的巨幅油画,也是城关人民热爱领袖的某种表达。

那时十字街还架有高音喇叭,县广播站一天三次播音,早上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晚上转播“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在电视还没兴起的年代,广播是人们了解外部世界的主要渠道。我应该是十字街高音喇叭的忠实听众,喜欢听播音员在联播节目结束后高亢播报∶“现在播送《国际歌》”,喜欢听《国际歌》那雄壮豪迈的旋律,更喜欢乐曲之后播出的文艺节目。那时候十亿人民八个戏,文艺节目翻来覆去就是样板戏,偶尔也会播一些曲艺节目,如马季、唐杰忠的《友谊颂》,山东快书《奇袭白虎团》等。我对样板戏情有独钟,百听不厌,以致于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这几个精典的样板戏唱腔,无论生末净丑,老生花旦都乱熟于心并能唱得有板有眼。也许爹妈没有给我一副好嗓子,不然城关可能出一京剧名角,至少出一顶级票友。

▲安乡百货大楼原址

十字街的东北边是百货大楼,安乡最大货品最丰富的百货店,文具、玩具柜是男孩的最爱,但口袋空空充其量只能是饱饱眼福而己。

▲安乡饭店原址

西北边是安乡饭店,那可是当时安乡最高档的饭店。虽说高档但很亲民,丰简随意,老少咸宜。一碗光头面九分钱,一块钱可吃一个杂烩炉子,家里临时来了客人,常常端个杂烩炉子应急,经济却不失体面。印象深刻的是店中服务员端面的功夫了得,上下面碗之间用一块木板相隔,可叠至三、四层,八、九碗面叠罗汉似的端至顾客桌前,从容谈定,准确无误。

▲安乡照相馆原址

十字街的西南边是安乡照相馆。这里曾留下人们无数幸福的回忆。同学送我参军的纪念照便摄于此。摄影师是一女同学。适逢毛泽东《念奴娇·鸟儿问答》一词发表不久,她便将词的第一句“鲲鹏展翅九万里”作为这张照片的题记。同学给予的期望实在太高,无奈一只小小鸟即使用尽洪荒之力扑腾也成不了展翅九万里的鲲鹏,更惶谈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了。

▲民生副食品商店原址

十字街东南边是民生副食品商店。那是一个令人唾涎三尺的地方,糖果饼干哪一样不是小孩最爱?但去这里干的最多的事便是找同学的妈妈打酱油。

忘不了南门口小巷子里儿时的家。那是一所带天井的木质一层青瓦民居,房屋结构呈∪型,由几户人家同租。房东姓何,身边没有子女,与老伴相依为命。二老是文化人,非常慈善,何老很喜欢我,经常悄悄给我飘亮的纸烟盒。因为经济宽裕,老人抽的都是上档次的大前门、黄金叶、三门峡等,烟盒美且难得,常常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不幸的是文革风暴来临,二老或许因恐惧急风暴雨式的阶级斗争而双双悬梁自尽。四十多年过去了,想必二老在天堂安好,因为那里风和日丽,没有阶级和阶级斗争。

同院子还住有一李姓夫妇,也没有儿女在身边。李伯是7级瓦匠,能说会道,讲故事绘声绘色,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上他家玩。李伯民国时当过甲长,文革时属“黑五类”。当时有部电影叫《向阳院里的故事》,说的是阶级敌人争夺下一代的事。为此,父亲曾告诫要与李伯划清界限,防止他用动听的故事来毒害我们幼小的心灵。世道变幻无常,不久父亲也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受到批斗。记忆中李伯讲的其实就是“卧冰求鲤”、“哭竹生笋”等二十四孝里的故事,家长们担心“中毒”实在有些多余。因为是“阶级异已分子”,李伯二老后来被迫下放农村,从此再未见面。

同院子里还住着另外几户人家,每户都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小伴,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成长,青梅竹马,天真无邪。记不清哪年院子拆迁,我们都离开了那片给予我们童年快乐的地方,从此天各一方。除了后来有幸又成为邻居的静波一家,其他小伙伴都失去了联系。四十多年了,邻居家的小伙伴们可都好?有时还真的好想你们!

忘不了南门口星罗棋布的大小“荡儿”。那时的城关镇到处是“荡儿”,尤以南门口最为密集,颇具江南湖区特色。“荡儿”水源为雨水汇聚,不与外河沟通,江南雨水充沛,众多“荡儿”成为城内积水的自然调节器。依现在的观念,那时的“荡儿”并不环保,人们在“荡儿”里洗衣物、涮马桶、倒垃圾,几个大“荡儿”还是城关渔场的养殖场,养的全是家鲢子,两角七分钱一斤。在现代人的眼里,这些脏水里养的鱼是不能吃或者不好吃的,可那时每逢渔场打鱼就象赶集,人们争相恐后,晚了还一鱼难求。

记忆中渔场职工里有一老一少两个聋哑人,小孩们把老的称为“老哑巴”,小的则唤作“小哑巴”。“老哑巴”有一手捉脚魚(甲鱼)的绝技,只要在岸上看准了脚鱼的踪迹,一个猛子下去,等到他浮出水面时肯定是手到擒来。看他捉脚鱼是男孩们最过瘾的事,那快乐丝毫不亚于今天少年们的追星或看世界杯。“小哑巴”负责巡查,防止居民偷鱼,其忠于职守,铁面无私绝对值得今人学习。钓鱼爰好者与“小哑巴”经常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声“小哑巴”来了,足可令一帮钓鱼人惊恐不已,刹那间如鸟兽散。

天后宫的“荡儿”是夏季里男孩子的游泳池。戏水摸鱼不亦乐乎,丝毫不理会水干不干净。为了防止家长知道我们私自下塘玩水,大家统一选择裸泳,没有教练,木桶木盆和废自行车内胎就是教具和保险圈,自由式、狗扒式、踩水、扎猛子几乎全都无师自通。一圈玩下来,个个下巴都有一层毛绒绒的污渍,大家戏称长了下胡子,可见“荡儿”里的水的确不干净,放在今天相信没谁敢下水游了。

“荡儿”令男孩们抓狂的还有钓不完的鱼。胆大的直接在渔场的“荡儿”钓,那儿鱼大,不过要躲避“小哑巴”的巡查,所谓收益大风险也大。胆小的就在野“荡儿”钓,虽说没有大鱼,但抢着上钩的小鲫鱼也常常令小伙伴收获颇丰。那时钓鱼简单,竹扫帚上拔根竹技就是钓鱼竿,一根大头针弯个钩就是钓钩,家里老人做针线活的棉线就是鱼线,鸡鸭翅膀羽毛筒做成浮标,工具简陋却丝毫不影响男孩们钓鱼的雅兴,常常乐此不疲。钓上的鲫鱼个小刺多,不大好做成高大上的菜品,但这难不倒我家外婆,鲫鱼仔和“za辣椒”是最好的下饭菜,油炸的鲫鱼仔又香又稣连鱼刺也不剩下,这辈子还不缺钙也许是与外婆的烹饪绝技有关吧。记得有段时间外婆突然不让我们钓鱼了,言语近乎央求,开始我和表弟不解,后来才知道炸鱼几乎耗尽了家里的定量油,炒别的菜都没油了。要知道那时每个人每个月才三两油的定量。

“荡儿”有一次还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们家住的院子后门巷子不远处的天主堂旁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是一个小“荡儿”,天主堂就座落在“荡儿”之上,有如一座吊脚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幢楼不再是教堂而变成了民居。夏天水井里的水冰冰凉的,我们经常将盐水瓶装上茶水用绳子绑了放到井水里凉着,土制的冰水很是解暑解渴。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记不清我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独自一人到了“荡儿”边,正道不走偏偏沿“荡儿”边一所房子的墙边没路的地方走,雨后墙边泥土松软,一脚踏空后整个人掉进了水中,只记得水里一片浑黄,两只手不停地划拉,直到一把抓住墙边的杂草才浮出水面并攀爬上岸。一切都那么短暂,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惊又怕的我脱下湿衣凉晒,一直等到衣裤将干才敢穿上回家。这是我人生中的一个秘密,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

忘不了南门口居民区里四通八达的巷巷。住在南门口的小孩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巷巷,知道每一条巷巷可以通达的地方。巷巷里是小伙伴们的乐土,找一块避静处,女孩们跳房子、跳橡皮筋、抓石子、翻花绳不亦乐乎。男孩们打陀螺、滚铁环、触电、玩弹弓、打弹子、打波花样百出。巷巷里常常充满欢笑,充满童趣,那是一段天真无邪的时光,一段童贞无欺的年华。

忘不了我的母校——城南小学。我虽不是在这里发蒙(发蒙在安造的理兴当),但从转入城南小学就读后就再也没有离开直到毕业,所以在我的心中她就是我求知的启蒙之地。

留在记忆里的是曾多次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大合唱、灯笼舞、红缨枪舞、革命宣传,宣传革命似乎是那个年代的主旋律,参加的人往往引以为荣并乐此不疲。

背诵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也是那个年代衡量学生成绩的标尺之一。我曾在讲台上流利地背诵“老三篇”,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赞赏。

一九七O年元旦前夜,我们在教室里收听“两报一刊”社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播音员铿锵有力地播音,余音绕梁,极富感染力。有些段落至今仍有印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过去了。全世界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以豪迈的战斗步伐,跨进了伟大的七十年代……过去的十年,是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的十年……资本主义无可挽救地没落下去,社会主义不可阻挡地兴盛起来。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像巨人一样屹立在世界的东方。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放射出更加灿烂的光辉。英雄的越南人民的铁拳,把美帝国主义打得焦头烂额……帝国主义殖民体系的堤坝,一块一块地塌了下来。漫天的革命烽火已经燃烧到帝国主义的“心脏”地区……旧世界风雨飘摇,一座座火山爆发,一顶顶王冠落地。在整个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一块帝国主义的“安定的绿洲”了。社论气势磅礴,极富鼓动性和感染力。这也是小学毕业前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了。

▲食盐仓库原址

记忆中的南门口不仅是当年城关镇最大的居民区,也是最大的民生物质储存地。由红星粮店起一直向南依次有盐仓库、食杂仓库、鸡鸭仓库、蛋品仓库,最大的是棉麻仓库。当时南门口那就是一块风水宝地,就连离休的老红军人们尊称的胡司令,还有离职休养的陈部长都选择南门口安家。

▲原建筑公司宿舍

令人唏嘘不已的是,短短四十年间,城关镇基础建设逐渐北扩东移,老城日益淡出人们视野,南门口更是渐渐被人遗忘。

街道坑坑洼洼,破败不堪。

到处是残壁断墙

到处是年久失修的危房。哪里还有昔日繁华的景象,哪里还存有给我儿时欢乐的场景?这里俨然变成了深柳镇上的贫民窟。

▲昔日抵御洪水的闸口

看着日渐衰落的南门口,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油然而升,一些疑惑总是挥之不去。

走过许多城市也到过许多江南古镇,傍水而居,因水路交通便利形成集市,因集市兴旺而演变成城市,无一不是如此。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变迁,水始终是一座城市的灵魂。

▲从外滩看浦东陆家嘴

每一座城市都将流经本市的江河称之为母亲河,如黄浦江之于上海,珠江之于广州,湘江之于长沙,漓江之于桂林……,大运河之于众多的江南古镇,缺水的津京城市群还要动用国家的力量“南水北调”。因为紧邻长江口和珠江口,黄浦江和珠江作为黄金水道,依然在为两座城市的发展发挥无可替代的作用。

▲广州地标之“小蛮腰”

试想如果没有相伴相依的江河,这些城市和古镇将会怎样的黯然失色?

但城关镇的变迁似乎走了一条特立独行的路,北扩东移,离母亲河越来越远,老河堤边及南门口的日渐衰落,给人一种子嫌母丑的无奈与逃避。

也许,故乡曾饱受洪水泛滥之苦,曾抗起防汛修堤之重,曾遭遇破堤倒院之灾。1954年洪水破院我还未出生,1964年倒院我刚上小学,1998年特大洪灾我已远离故乡多年,虽未曾亲历洪灾之苦,但儿时每逢汛期那种人在河下走,船在房上行的险情仍是记忆深刻,难以忘怀。当知青期间曾亲自尝过挑土修堤的艰辛,那种繁重与乏味让人终身难忘。因此,水之于故乡可谓福祸相依,故乡之于水可谓爱恨交织,想离水远一点是情有可原的。

然而,地处洞庭湖滨水乡的县城如若没有水的滋润,没有水写就的文章,即使马路再宽阔,高楼再豪华,也必然没有灵魂,缺少灵气。

▲桂林两江四湖之榕湖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城市之魂。谙熟其中奥妙的城市建设决策者,在城市规划和建设中一定少不了尽力做好水的文章,让城市发展因水灵动而更具现代感。比如我现居住的桂林市,城市改造将城内四个湖沟通并与穿城而过的漓江、桃花江构成庞大的环城水系,城在景中,景在城中毫不夸张,“两江四湖”成为桂林市一张新的名片。

▲常德河街夜景

故乡的常德市,这几年也做足了水的文章。沅江风光带、穿紫河风光带、柳叶湖风光带建设,使城区处处透露成熟、生气和风韵。

几年前推进的海绵城市建设一方面推进了排水防涝以及河湖水系整治,暴雨不再内涝,另一方面进一步修复了城市水生态、改善了城市水环境、提高了城市水安全、复兴了城市水文化。昔日黑臭的穿紫河如今游船如织;大小河街,西门口让人重拾记忆;白马湖音乐喷泉美仑美奂……,因为改好了水,使常德变成了一座活力十足、充满灵气和现代感的城市。

▲东正街老电影院对面居民区已大面积拆除

一位建筑师说过,城市是一本打开的书,从中可以看到城市建设者的胸怀。

消失了的城关镇没有什么值得保留的名胜古迹,衰落的南门口也没有什么著名的人文景观,剩下的恐怕也就只有对水的记忆。倘若今天的建设者连水的文章也不作了,那么这种消失和衰落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衷心希望城关镇(应该是深柳镇)越建越好!越建越美!越建越富有湖乡特色!



作者:李志明